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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一上班,第77集团军某旅宣传科陈干事就接到一份通知:该集团军政治工作部要求所属各单位利用营区周边、野外驻训地附近的长征纪念馆和红军战斗遗址,灵活开展参观见学活动。
看完通知,陈干事迅速搜索了一遍地图。有几个地方可以去,但是能去多少人?
他询问科长,答案令他有些失望——即使不考虑运力和距离,也要考虑部队战备在位率,每次能去的人就那么多。今年演训任务重,演习一开打,更没有多少外出的机会了。
科长告诉他,还是选派部分官兵代表去。
可准备起草方案的时候,陈干事还是犹豫:如果绝大多数官兵对长征的认识还停留在书本和电影上,那这样的学习教育效果能有多少?
陈干事拿起电话,找兄弟部队的干事探讨破解之道。有人提议,去拍个视频带回来;有人说,干脆就搞成直播;还有人建议,把纪念馆讲解员请来讲课……
“要不让去不了的人写封信?”有人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,几个宣传干事一听,都觉得给红军先辈写一封信带过去,官兵们有参与感和仪式感,成本和流程也容易控制,可以一试。
就这样,在刚刚过去的一个多月里,该集团军官兵陆续走进多个红军长征纪念馆和战斗遗址,先后把9000余封信件摆在了红军先辈面前。
动笔
这封信到底写给谁
挂了陈干事的电话后,某旅王干事犯了难:这项工作该怎么给基层连队下通知?如果安排每人写一封给红军先辈的信,“容易写空”。
他专门做过调查,很多官兵对红军长征的印象其实并没有那么深刻。战士朱帆说:“大家都说红军是‘咱们的根’,可除了课本里的故事和旅史馆里的黑白照片,好像没别的了。”有一位战士直接问王干事:“这封信没人收,也不会有人看,那写它干什么?”
因此,王干事直接把选择权交给了基层。很多连队都在写信之前做了“功课”,有组织看红色电影的,有集中阅读长征书籍的,有的红军连队还重新学习了一遍连队历史。
某旅“战斗模范连”王指导员在写信的基础上,还拓展出更丰富的主题活动。至于那封信到底给谁,王指导员摆了摆手:“战士们自己发挥吧。”
渐渐地,战士们脑海中有了一些想法。有人写给《金色的鱼钩》中那个炊事班长,有人写给红34师师长陈树湘,有人写给红5师师长贺炳炎,有人写给飞夺泸定桥的勇士,还有人写给刘志丹、陈赓、杨成武等革命先辈。
某旅“坚守英雄连”上等兵余杭看完左权写给母亲的家书后,决定给左权回信,原因是自己也常常会挂念远方的亲人。
到真正写信的时候,绝大多数人都安静了下来。好多人是在熄灯后写的,把夜里的漫天星斗写进信中。有的人写了一半,突然抬头看向窗外,把这盛世繁华分享给红军先辈。还有人说,阳光穿过梧桐叶洒在纸上,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,真好看。
战士贾浩宇一开始只是单纯完成任务,他的信分两次才写完。第一稿写到一半时,连队组织体能训练,他只能跟着队伍去参加五公里武装越野考核。等他回来继续写信时,“两只手还在抖”。
就是这气喘吁吁的时候,贾浩宇脑中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思路。他把之前的半页信撕了,控制住自己发抖的手,重新写下一封信。
写信
藏在细节里的“小心思”
战士们把信写完,摞成了一堆。某旅丁指导员拿起第一封信,只见开头写着:“新时代红军传人90年后敬上:展信安……”
文笔不错,还挺有礼貌,丁指导员想。但刚读了两行,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几乎所有信的开头都在自我介绍,但战士刘振鹏的信不一样。短短17行的信,一句自我介绍之后,连续8行都在罗列东风导弹、航母、万吨大驱等各类新型武器装备,甚至把军兵种的名字都写了上去。丁指导员有点迷惑:他到底想说什么?
另一个旅的干事也发现,战士们的信有些絮叨。有一位卫生员把部队所有新型战地救护器材装备全写了个遍;“红九连”一名战士侯嘉诚,摆了一堆连队近年来获得的荣誉:军事训练一级连、先进基层党组织、基层建设先进连、练兵备战先进单位……
读到战士付文成的信,这些年轻人藏在信里的“小心思”才显露出来。他在信里告诉先辈,我们的队伍现在叫中国人民解放军。他还说,后来长征胜利了,打败了日本侵略者和反动派,建立了新中国,消除了绝对贫困,人民实现了小康。说到每一段历史,他都备注了准确的时间信息。他在信的结尾说,现在不用怕列强了,“我们可以平视世界了”。
这群新时代的年轻官兵,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先辈们看看现在的中国,让他们知道曾经的牺牲没有白费。
战士周文华写了半页纸,说的是国庆节部队组织的烧烤晚会、电影展播、篮球比赛,还有外出时大街小巷飘扬着的五星红旗。
藏族战士旦增桑珠说,他的家乡西藏发生了巨大变化,人人安居乐业。
战士李涛说,现在湘江边上开满了木棉花,松潘草原到处都是狼毒花,先辈们没见过的风景,他旅游时都替他们见了。
据各旅统计,近一半的战士信里都写有“这盛世如你所愿”“生在红旗下,长在春风里”之类的心语。
还有几封信有点出人意料。上等兵李巳奎问先辈:“你们在长征路上会不会因为吃上一顿饱饭就能开心好久?”他还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;列兵王宇甚至在信里跟先辈们“约饭”,因为他有很多问题都想问,大家可以一起边吃边聊。
在一封给军需处长的信中,因为不知道对方的名字,写信人没有写抬头,只留下现在部队的信箱地址,好像在等着有人给他回信。
相比之下,战士刘朝晖的信更像写给一个真实存在的朋友。他在信的结尾写下一句祝福语:祝你身体健康,福寿绵长。他真诚希望那个收到信的红军战士能活下来,活到新中国成立,看一眼祖国的大好河山。
抵达
那些在纪念馆前代战友读信的人
某旅上尉任达拿起一封信,发现这信的页眉还有一串复杂的打印码。机关的干事告诉他,这些信是外训部队从千里之外的驻训地用传真发回来的。旁边的另一沓信,是另一个营区的部队因为距离实在太远,赶在出发前派专车送来的。
现在,任达和其他官兵代表站在纪念馆前,要代这些未能来到的战友读信。得知这些信的来历,他们都深感责任重大。
除了信,很多战士去参观时,还带了一些不起眼的“小物件”。该旅刘排长在学习长征故事时,看到很多红军战士是被冻死的。得知自己能去参观红军纪念馆,他带来了一件迷彩羽绒大衣,摆在纪念碑前。
战士仇培阳写道:“去年我跟着部队去高原驻训,第一次感受到缺氧和风雪的‘双重暴击’。我裹着棉大衣躲在帐篷里依然冻得瑟瑟发抖,突然就想起了小学课本里那个被冻死的军需处长。”
战士陈学烯认为,当年红军最需要的是鞋。他试着拿手机上的计算器,想算一算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要多少双草鞋。但是他只在网上见过红军草鞋的照片,没穿过草鞋,根本算不出来。所以,他就托排长帮忙把自己的信和一双作战靴一起带了过来。
在其他纪念馆,有的连队带来了3部电台,那是连队组建至今先后配发过的3代装备,他们想让先辈们看到通信兵一路走来的变化;一位飞行员把某新型武装直升机的模型带来了,轻轻地压在战友们的信上;某旅的几名战士提前打印好先进武器装备的照片,想让先烈看看;还有人带来了单兵自热食品,放在了红军粮食袋展柜上面。
参观快结束时,中士陈竟萱拿出一封战友的信。读到最后,他发现,这名叫徐志勤的战友说自己有一首歌想唱给先辈们听,那是一首网友改编的长征主题歌曲,歌词附在信中。意思很明显,希望替自己读信的战友能把这首歌唱出来。
陈竟萱不会唱这首歌,只能用手机音乐软件搜索并播放:“念战友几回眸,露宿野岭荒丘;山叠嶂水纵横,草鞋踏破峥嵘。漫漫的征途上,闻军号震苍穹……”
听了一半,他感觉旋律很好听,就轻声试着跟唱,最终总算替战友把这首陌生的歌唱完了。
返程车上,陈竟萱把这首歌下载下来,循环播放了整整一路。
(蔡童 刘柱成 解放军报特约通讯员 雷兆强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