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解放军报记者 张科进 宋子洵

　　“直罗满山炮声急，万余敌兵一网尽。活捉敌酋牛师长，军民凯歌高入云……”

　　7月24日，北京国家大剧院，大型音乐剧《长征组歌——红军不怕远征难》正在上演。

　　身处盛世，不忘来路。当《祝捷》的歌声响起，观众的思绪被带回那个三面环山的小镇——

　　1935年11月，红一方面军以围攻甘泉诱敌东进，依托直罗镇山地设伏。待敌进入伏击圈，红军南北夹击，全歼敌第109师和增援的一个团。

　　战后的干部大会上，毛泽东同志说：“这次胜利，彻底粉碎了敌人对陕北的三次围攻。为党中央和红军在西北建立广大的根据地，推动全国抗战，举行了奠基礼。”

　　长征胜利了，但革命尚未成功。从直罗镇望向未来，前路并非坦途。

　　然而，革命先辈嘹亮的凯歌、激昂的热情、必胜的信念，深深地感染着今天的我们。

　　武警延安支队官兵代表参观直罗镇战役纪念馆（资料照片）。李云鹏摄

　　那个年代，许多另有任命的指挥员要求“打完这一仗再走”——

　　为了胜利，时刻准备牺牲

　　8月的陕北，骄阳似火。延安富县直罗镇战役烈士陵园，一座20余米高的纪念碑静静矗立。

　　记者拾级而上，一块块黑色的墓碑静默无言。墓地里，长征途中曾任红一师政委的黄甦长眠于此，他是这场战役中牺牲的职务最高的指挥员。

　　“其实，他可以活得更久……”提起这位年轻的指挥员，讲解员罗丹声音有些哽咽。

　　1935年11月，直罗镇战役前夕，中革军委已任命黄甦前往陕南任职，可黄甦主动请缨：“打完这一仗再走！”

　　21日拂晓，直罗镇外围山地争夺战展开，敌军依托连绵山头层层设防、负隅顽抗，战斗异常残酷。就在率部奋力夺取第5个山头时，黄甦不幸被子弹击中，壮烈牺牲。

　　青山埋忠骨！这一仗，这位年轻的指挥员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。

　　30日东村营以上干部大会上，毛泽东同志说，我们时刻准备牺牲，我们的牺牲是换得全国全世界工农的解放。黄甦同志是中央委员，他的牺牲是有意义的。

　　为有牺牲多壮志！牺牲，在那个年代是多么常见。仅这一处陵园，就有955名烈士长眠于此。其中，有姓名的325位，无名烈士630位。

　　“张云清烈士，1911年出生，河南省许昌人，1935年11月在富县直罗因战牺牲”

　　“何流佳烈士，1911年出生，江西上饶人，1935年11月在直罗镇战役中牺牲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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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烈士的鲜血融入革命的长河，奔腾不息，东出太行，来到齐鲁大地。

　　1945年12月，解放滕县县城的战斗一触即发。

　　10年前，在直罗镇战役中任红一军团二师五团政委的王麓水，见证了黄甦的人生抉择；10年后，已任山东军区第8师师长的王麓水，作出相同的抉择——

　　战前，上级拟调他担任更高领导职务。王麓水请求：“打完这一仗再走！”

　　战斗发起第二日，王麓水深入担负主攻任务的第22团，在前沿阵地遭遇炮弹袭击，壮烈牺牲。

　　在战斗的岁月中，这样的指挥员千千万万，前仆后继。

　　这年夏天，滨海军区独立第3团奉命拔除敌新旺据点。当时，该团副政委兼政治处主任曹吉亭同样接到命令，前往山东军区政治部工作。他也提出：“打完这一仗再走！”理由是：他掌握敌情，熟悉部队和地形，便于指挥。

　　战斗打响，曹吉亭率部突进村落纵深，激战中遭敌炸弹袭击，壮烈牺牲。

　　“打完这一仗再走！”黄甦、王麓水、曹吉亭以及千千万万作出相同抉择的革命先烈，倒在了黎明前夜。

　　除了胜利，一无所求；为了胜利，一无所惜。抵达莒县蟠龙山革命烈士陵园时，恰逢雨后初晴。记者看到，当地群众为曹吉亭修建了一座烈士纪念塔。

　　塔上，写着这样几句题词：“后者我辈，继承向前。不到胜利，绝不中断。”

　　那个年代，许多伤病指挥员不愿坐担架——

　　为了胜利，人人甘于吃苦

　　记者赶到直罗镇东边吴家台高地时，乌云密布，即将下雨。这里曾是中央军委暨红一方面军总指挥所，毛泽东、周恩来、彭德怀在这里指挥了直罗镇战役。

　　窑洞外，山雨欲来，宛若91年前那个冬天，一支刚刚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的队伍，面临生死考验——

　　敌人来了！东北军5个师，浩浩荡荡几万人，天上还有6架飞机嗡嗡轰鸣，配合作战的还有胡宗南的中央军和横行西北的“马家军”，总兵力接近十万。

　　黑云压城，大兵压境。毛泽东把烟头往地上一摁，斩钉截铁地说：“不能再跑了，必须打一仗，把东北军打疼、打怕，我们才能在陕北真正站住脚！”

　　窑洞里，一众战将求战心切，其中包括红一军团第13团团长陈赓。

　　此时，陈赓腿部受伤未愈，走路一瘸一拐。军团参谋长左权劝说他：“你就别去了。部队我来带，你安心去后方。”

　　陈赓一听这话不乐意了，他眼睛一瞪，拐杖往地上一戳，坚决不走。左权劝不动，便退了一步，要给陈赓配马。陈赓还是摇头：“指挥打仗哪能骑在马上？看不清地形，也靠不近战士。”

　　无奈，左权只得嘱咐：“马上落实一副担架，从现在起，担架不要离开他前后。”

　　部队从吴起镇隐蔽开进，沿途要插过甘泉、鄜县的敌人据点。13团担任军团警戒掩护任务，战斗还没打响，陈赓就得比别人多走不少路——大部队没出发前，他得派出官兵沿途搜索警戒；等大部队过去，他又得折回来，沿途检查收哨。

　　长途奔波，陈赓的腿变得更跛了，拄的棍子一撑都发弯，可他坚决不坐担架。只在战事最紧要关头，部队急行军他实在跟不上时，才坐一小会。

　　陈赓为什么不愿坐担架？今天的我们很难想象，当时担架属于稀缺物资。中央红军长征出发时，每个团卫生队仅编制4副制式担架。陈赓要把担架留给战士，留给更需要的同志。

　　其实，陈赓一直都需要担架。1927年会昌之战，他左腿连中三弹，膝盖肌腱被打断，胫骨留下永久性创伤；1932年鄂豫皖胡山寨战斗中，右膝受伤……可他硬是靠着双腿，走完了长征。

　　直罗镇战前隐蔽开进阶段，军团配给左权的战马，他极少骑乘。沿途遇到行军掉队、腿脚肿痛的伤病战士，他多次把马匹让给伤员，自己拄着木棍翻山越岭勘察行军路线、预设伏击阵地。有人劝他：“参谋长要统筹指挥，需要保存体力。”左权则回应：“指挥员的体力，不能建立在战士吃苦之上。”

　　不愿坐担架，在那一代我军指挥员中，比比皆是。

　　走出草地前夕，红二方面军政治部组织部副部长 李贞怀孕早产，而且身患伤寒持续高热。战友专门制作担架准备抬着她行军，她却再三推辞，硬撑着跟随部队前行。直到病情危重、众人强行劝说，才短暂躺上担架。病情稍有好转，又立刻要求下担架。

　　梵净山间，任弼时患上疟疾，时冷时热、高烧不退、全身浮肿，还坚持拄着一根木棍徒步行军。战士们扎好担架请他躺下，他摇摇头说“不用”，战士们追上去再次请求，他仍坚持“不用”……

　　为了胜利，人人甘于吃苦。担架是空的，但官兵的心越来越齐。

　　直罗镇战役打响，红军像一把尖刀直插敌纵深，一举打掉敌指挥中枢，又干净利落地把前来增援的一个团吃掉。

　　直罗镇大捷，红军在陕北站稳了脚跟！

　　那个年代，许多指挥员把亲生骨肉交给老乡抚养——

　　为了胜利，愧对自己的儿女

　　从直罗镇出发，记者赶赴湖北孝感大悟县新城镇。在村子深处一间简陋的老屋前，见到刚干完农活回来的高保国。

　　记者很难将眼前这个面庞黝黑、白发苍苍的庄稼汉，跟开国大将徐海东的外孙联系到一起。

　　“我对外公的了解，大多来自母亲。”高保国口中的母亲，正是徐海东的大女儿徐文金。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，徐文金被藏在老乡家里，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。

　　1951年春节，徐文金赴大连与父亲相见。别离的日子一天天临近，徐文金欲言又止，心里反复盘算一件事：她想找份工作留在城市里，多陪陪父亲。

　　谁知，女儿的话刚出口，就被父亲拒绝了：“现在刚刚解放，政府的负担还很重。农村有田种，有房子住，你与乡亲们一起种田有什么不好呢？”

　　1970年3月，徐海东病重，徐文金再次见到卧床的父亲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，徐海东潸然泪下：“孩子，你受苦了，爸爸对不起你啊！”

　　送别了父亲，徐文金又回到新城镇。终其一生，大将的女儿仍是农村户籍。

　　或许，在新城镇的老屋里，徐文金一生无数次问过自己：“父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
　　新城镇，连着直罗镇，连着一段我军历史上著名的佳话——

　　直罗镇战役胜利后，中央红军缺衣少粮、经费极度紧张。此时，毛泽东想到了红十五军团军团长徐海东，派人前来借款2500大洋。

　　当时，红十五军团经费同样拮据，但徐海东决定：拿出5000大洋支援中央，自留2000保障部队最低生存。部下有顾虑，他明确表态：“对党中央不能做守财奴！”

　　对革命事业如此慷慨的徐海东，为什么对自己的女儿如此“苛刻”？

　　答案，写在那一代将帅的自觉选择中——为了胜利，他们把亲生骨肉交给老乡抚养；为了永远胜利，他们终生保持着共产党人克己奉公的本色。

　　如果列一张清单，细数参加过直罗镇战役的我军指挥员，在此后的戎马倥偬中，把子女留在乡下的，不乏其人——

　　罗荣桓元帅，直罗镇战役时任红一军团政治部副主任。1939年率部进入山东开辟抗日根据地，将刚出生的儿子托付给鲁南山区的一户老乡抚养。他一生都反复叮嘱子女：“永远不能忘记，是根据地的老百姓用高粱煎饼和地瓜养活了你们。”

　　韦杰中将，直罗镇战役时任红十五军团75师223团参谋长。在太行山区的反“扫荡”岁月中，把女儿托付给河北涉县东达村的老乡。多年后，韦杰带着长大的女儿回到东达村，让孩子对着当年的土屋深深鞠躬。他说：“没有老百姓，就没有你们这些革命者的后代，人民的恩情，比太行山还重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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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直罗镇、直罗镇，说不尽的直罗镇！

　　一次胜利，并非永远的胜利。直罗镇，以红军长征“最后一战”发生地而永载史册，也召唤着我们这支走过千辛万苦、千山万水的胜利之师，永远保持革命先辈舍生忘我的胜战追求，从胜利走向更大的胜利！

　　（采访得到陈天宇、楚思安、张建宸大力支持）

　　记者手记

　　先辈“三舍”树丰碑

　　循着参加直罗镇战役将帅的历史足迹，记者一路寻访。革命先辈为了胜利舍弃生命、舍弃特权乃至舍弃子女的故事，一次次叩击着我们的心扉。

　　先辈“三舍”，精神要义在于舍生忘我去追求胜利。习主席强调：“坚持身教胜于言教，各级特别是高级干部要以身作则、率先垂范，以过硬作风和形象感召带动部队”。军队是要打仗的，军队党员领导干部带头以身作则，首先要在全身心投入备战打仗上作表率，像革命先辈那样“除了胜利，一无所求；为了胜利，一无所惜”。只有这样，才能感召和带动更多官兵，经受住新征程上风高浪急甚至惊涛骇浪的重大考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