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指挥员站在哪，旗帜就在哪”

　　■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徐秋实

　　盛夏，记者走进驻训场上的指控方舱，空军某部陈营长正在面板上快速操作，下达抗击指令。随着屏幕中导弹与目标的光点如期相遇，舱内响起短促而坚定的掌声。

　　该部领导坦言，曾经部分指挥员在实训中“重流程轻实效”，导致指挥链条衔接不畅。如今焕然一新的指挥作风，离不开政治整训带来的思想淬炼与能力重塑。

　　“指挥员不站前沿，部队怎么敢冲锋？”一场突如其来的对抗，一个个挺身而出的身影，让记者看到了该部指挥员的担当——

　　凌晨3时，该部接到紧急机动命令，各级指挥员率先背起背包登车，带领官兵快速集结；行军途中遭“敌”卫星侦察，指挥员当机立断调整行军路线，带领部队成功隐蔽；抵达预定作战地域后，指挥班子立即进入指控方舱，第一时间构建立体防空网。

　　指挥员的带头作用，不只在危急时刻，更在于平时的点点滴滴。装备维护现场，某连指导员王亚军俯趴在地面，和号手一同排查电子设备故障。他脸上沾满油污，手里的《装备操作手册》写满批注，有些地方还画着简易的电路图。“指导员都这么拼，我们学不好都不好意思。”上等兵小李感慨。

　　“我是指导员，更是指挥员，不懂装备就融入不了作战链。”王亚军对记者说，如今新装备列装，指挥员先“过关”已成为规矩。走进野战指挥所，一份“指挥员能力清单”赫然入目，清单中囊括了指挥技能、战位适配度、应急决断力等一系列实战化标准。

　　“现在的指挥员考核，更加契合实战。”某连孙连长刚从阵地归来，迷彩服还沾着发射车的油渍。他告诉记者，每名指挥员都要在无脚本的复杂环境、极限条件下反复磨砺，“成绩好不好，战场说了算”。

　　夕阳西下，休整的哨声响起，指挥班子围在通信车旁，认真复盘对抗细节：“下次协同提前和兄弟单位建立通信链”“抗干扰操作再早些”……热烈的争论声吸引了不少官兵，大家默默将指挥员的话记在心里。

　　“指挥员站在哪，旗帜就在哪。”采访中，记者时常听到这句话。夜色渐浓，指控方舱的灯光又亮了起来。不远处，雷达天线不停旋转，守护着安宁的夜空，也守护着这份“一级带着一级干”的担当与传承。

　　一份演练方案背后的作风之变

　　■唐崇丁 马凌晨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徐秋实 王 男

　　导弹发射。龚先军 摄

　　西北戈壁，夜风裹挟细沙，不断拍打着指控方舱的外壳。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处修订内容，空军某部某营副连长李振林仔细浏览了一遍更新后的演练方案，将上一版满是红笔批注的方案仔细收好。

　　“为了让演练方案契合实战，我们已经调整优化了十几个版本。”李振林说。

　　纸页上，一处处批注痕迹，见证着这份方案从照搬模板的“固定脚本”逐步蜕变为紧贴战场的“胜战指南”，更映照着该部各级指挥员锚定打赢的担当。

　　近日，记者走进大漠深处，循着这份作战方案的修订轨迹，努力探寻深化政治整训给基层指挥员带来的思想重塑、作风转变。

　　从套模板到摸实情

　　搞清楚“战场需要什么、官兵该练什么”

　　李振林记得，刚接到营里的演练方案拟制任务时，他满心“十拿九稳”。

　　作为经验丰富的老骨干，他拟制的方案向来格式工整、要素齐全、语言规范，是全营公认的“免检范本”。随着跨区演练的日子越来越近，李振林按照以往习惯打开电脑里的“模板文件夹”，从历年演训方案中四处“取材”，又结合此次任务调整时间、地点、人员、战术等信息。熬了几个通宵，他最终完成一份30多页的演练脚本。

　　“那时我觉得，模板稿要素全、流程顺，至少能稳过初审，实地调研的内容后续再补也来得及。”李振林没想到，正是这份松懈，让他在第一次方案研讨会上栽了跟头。

　　方案刚投影到幕布，就被红笔勾画得“面目全非”。他精心打磨的规范流程、标准话术，在与会人员的追问下缺陷毕露：“预设拦截距离有何实战依据？结合本次演训区域的电磁环境做过实装干扰侦察吗？”“应对特情只提了原则方向，具体处置流程、备选预案在哪？”“预想特情过于单一，遭遇复合干扰、多目标突袭时，这份方案顶得住吗？”

　　会议现场，李振林握着笔的指节攥得发白，却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。30多页格式工整、要素齐全的方案初稿，几乎没有一项结合本次任务的实测数据。

　　接下来的议战议训会上，该营武教导员对着这份写满红批注的方案初稿，带头自我检视：“作战需求是方案的根，战场实际是方案的魂。作为政治主官，我没有把深化政治整训的要求贯穿到方案拟制全流程，也没有把‘仗怎么打、兵就怎么练’落到实处。”他一针见血地指出，套模板、走流程看似省事，实则是训风不实的形式主义，是备战打仗的“绊脚石”。

　　武教导员一番话，让在场的基层指挥员红了脸。随后，李振林把这本方案放在办公桌的醒目位置，带着技术骨干扎进演训地域，采集各项实测数据。历经7次修改，他们将30多页方案精简到10多页，删掉了所有空话套话，留下的全是实打实的实战举措。这一次，李振林带着最终版方案走上评审会，果不其然收获了全票通过。

　　据了解，为深化政治整训、重塑指挥员作风，该部党委专门为方案拟制定下3条硬指标：无实地勘测数据的不通过、无实战化推演支撑的不通过、无基层官兵意见的不通过。严禁闭门造车、照搬模板，倒逼各级指挥员沉到一线摸实情、找短板、定实策。

　　“以前在格子间里抠字眼、凑流程，心中难免因不托底而焦虑；现在泡在阵地现场，不仅把打仗路子摸得更透、方案捋得更清，也更容易搞懂战场需要什么、官兵该练什么。”李振林感慨道。

　　从“不出错”到创实绩

　　实战对抗必须走出一味求稳的“舒适区”

　　尽管演练方案已几经打磨，第一次落地训练时，依然出了“岔子”。

　　戈壁滩上，风沙漫卷，一场空地对抗激烈展开。“敌机”借地形掩护低空突防，同步释放强电磁干扰，虚假信号裹挟着杂波瞬间铺满雷达屏幕。“发现目标！”听到号手报告，某连孙连长下意识喊出那句熟悉的话：“稳着来！”

　　没想到，就是这个他认为稳妥的选择改变了战局。屏幕上，还没等雷达捕获目标，“敌机”已冲进杀伤区边界，他们彻底丧失了最佳抗击时机。演练结束，孙连长看着屏幕上那短暂却犹如天堑的捕获时间差，脑子一片空白。

　　一直以来，孙连长总是一心求“稳”。“宁慢三秒钟，不冒一分险”，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。组织训练，他永远严格按方案流程走，高风险的训练内容能避则避，极限操作能免就免。

　　可这次，孙连长的“稳”却吃了大亏。机关考核组当面指出：“稳一稳造成的时差，足够目标突破火力圈！”

　　一句话，像闷雷在孙连长头顶炸开。散会后，他一个人走在戈壁滩上。夜风裹着沙砾拍在脸上，孙连长幡然醒悟——自己坚持多年的“不出错”，不是稳妥，而是一种怕担责的逃避。要将演练方案带上战场，不仅要从设计筹划环节改变，更要在执行环节重塑作战思维。

　　“只有刀口向内查摆不足，练兵备战才能有的放矢。”借此契机，该部党委组织了一场“破除和平积弊、重塑胜战政绩观”的阵地研讨会，营连干部带头自我批评，检讨自己在战训方面“重安全、轻实战”的工作偏差。会上明确了一个要点：“指挥员的职责，从来不是盯流程、念方案，而是要带队攻难点、创实绩。部队准备打仗，宁要闯来的教训，不要躲来的平安。”

　　而后，孙连长当着连队官兵的面进行深刻反思，并广泛听取大家的实战建议。他把那个时间差写在记录本上，用来时刻提醒自己。与此同时，孙连长一改往日“求稳怕错”的训练作风，高风险课目带头练，极限操作反复磨，甚至主动申请加练以极端天气、复合干扰、多目标突袭为条件的险难课目。

　　不久后一场空地对抗中，雷达突发故障，官兵们瞬间绷紧神经。孙连长没有慌乱，一边开展临战动员稳军心，一边组织技术骨干排除故障，最终成功拦截目标。

　　“真正的担当，不是为防出错躲着困难走，而是关键时刻顶得上、打得赢。”走下训练场，孙连长看着漫天风沙，感慨万千。

　　在该部党委推动下，各级指挥员纷纷走出一味求稳的“舒适区”，把演练方案里的险难课目切实落到演训场，官兵备战打仗的劲头更足、方向更明。

　　导弹吊装。钟嘉诚 摄

　　让老装备融入新体系

　　一场失利催化“认知升级”

　　深夜，指挥所内灯火通明。营连指挥员、技术骨干与机关参谋围坐在会议桌旁，围绕“老装备如何适配新作战体系”专题展开研讨。大家对着那本不知更新增补到第几版的演练方案，逐句推敲、逐项打磨。

　　原来，演练前通过的那版方案，对于老装备的体系运用并未提及过多。在大部分官兵眼里，列装多年的老装备性能固化、跟不上新装备节奏，就是“拖后腿”的存在。因此，每次体系对抗失利，大家往往会归因于“老装备不行”。

　　该营陈营长曾提出，在方案里细化老装备的体系运用战法，却并未得到广泛认可。不少人觉得：“老装备性能的天花板就在那里，很难有所突破。”直到一次体系对抗失利，打破了大家的惯性认知——

　　那次演练，他们的新型装备成功牵制住蓝方主力，创造了绝佳的拦截窗口。然而，由于负责协同补防的老装备没能跟上体系作战节奏，迟迟未锁定目标，他们错失了最佳抗击时机。

　　对抗失利，让大家十分低落，有人私下抱怨：“要是换了新装备肯定不会这样。”复盘研讨会上，陈营长的话一针见血：“失利了就怪装备吗？装备老不是最大的问题，思想守旧、不敢担当才是！”

　　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，陈营长拿起再次被红色批注填满的方案，率先检讨剖析：“深化政治整训，要求我们转变练兵作风，跳出‘舒适区’。哪怕是老装备，也不能孤立于体系之外。”在场官兵不禁低头反思，这么久以来，束缚老装备的不是性能，而是他们“不敢突破、不愿担当”的守旧思维。唯有打破认知边界，才能扛起胜战使命。

　　而后，陈营长牵头成立党员攻坚小组，带领指挥班子和技术骨干铆在戈壁训练场。没有现成经验，他们就一组组测数据，一遍遍搞推演，一次次优化协同战术；没有训练条件，他们主动对接友邻部队，在互为对手、互为队友的演练中反复打磨，把未知风险转化为可控预案。

　　不久后一场体系对抗，面对蓝方先进装备的多批次立体突袭，该营新型作战力量被牵制，所有人都捏了把汗。就在这时，陈营长果断指挥老装备隐蔽机动至预设点位，凭借中低空抗击稳定的优势，与友邻部队共同织就一张立体防御网，精准命中来袭目标，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。

　　深夜，指挥所的灯光依旧明亮。陈营长复盘完白天的对抗流程，拿起红笔，在最新版方案上又添了一行批注。这本演练方案，仍在一次次实践探索中持续优化。该部指挥员拓展能力边界、不断融入体系的脚步，也从未停歇。

　　“唯有打破思维桎梏、勇于破界攻坚，才能让每件装备都发挥最大效能，才能在未来战场上，扛起能打仗、打胜仗的使命职责。”陈营长说。

　　采访告终，记者感触良多——这本反复增删的演练方案，映照着该部深化政治整训，着力“立起指挥员好样子”的求索与行动。方案的每一次更新，摒弃的是和平积弊的思想沉疴，积聚的是向战而行的胜战底气。

　　亲历者说

　　那些问号恰如警钟

　　■副连长 李振林

　　前不久，实战演练的硝烟尚未散去，战友们都为打了个好成绩志得意满。复盘讲评中，带队领导却给我们泼了一盆冷水：“演训场上打出来的成绩，是不是等于实战能力？上了战场还行不行？”

　　帐篷里瞬间陷入安静，领导的追问，让我蓦然想起自己在那次年底考核中犯的错——

　　那时，我刚任职不久。年终军事训练考核在即，为了应对训练科来营检查，我和战友连熬几个通宵，把所有登记本填得满满当当。

　　没想到，接下来的考核，却让我们“露了底”。战术背景下撤架操作，陌生地域抢修装备，一个个贴近实战的课目让大家手忙脚乱。“副连长，跑步过来！”带着怒气的命令突然传来，我放下手中的电缆，气喘吁吁跑到考核组前。训练科科长眉头紧锁，质问道：“战斗力到底体现在登记本上，还是演训场上？”

　　那一刻，我脸上火辣辣的。本子数据填补得再漂亮，也不等同于真实训练。我只顾着在纸面上“构建”战斗力，却忽略了演兵场上的硝烟味。

　　而后的一场野外驻训任务，让我愈发警醒。那次任务融入了复杂电磁干扰、实兵对抗、全要素特情等多种情况。以往登记本上一笔带过的“协同训练”，化作战斗中的严酷考验。一个战位失误，就可能导致整个火力单元出局。那段日子，我们在演训场上反复磨合，经历千锤百炼。官兵们挥洒的汗水、付出的努力，比登记本上的墨痕更加深刻。

　　跳出回忆，再次回顾这场演训，我开始理解带队领导的用意。复盘结束，我拿出训练日志，没有急于填写数据，而是不停思量：“明天的训练能否再加一个特情？装备性能底数真的掌握了吗？对手的进攻样式我们能应对吗？”

　　问号恰如警钟，让我以更加清醒的头脑，走向未来战场。

　　解放军报特约记者对话空军某部政治工作部主任——

　　立起指挥打仗的好样子

　　全军深化政治整训以来，如何立起指挥员好样子、成为能打胜仗的“领头雁”，成了各级指挥员的重要课题。

　　指挥员作风硬不硬、本领强不强、担当实不实，直接影响着部队的士气斗志和实战能力。围绕这一话题，本报特约记者与空军某部政治工作部吕主任展开了交流。

　　记者：在您看来，能打仗的指挥员应该是什么样子？

　　吕主任：最核心的样子，是政治过硬、本领过硬、敢打敢冲。深化政治整训，重点是校准方向、提纯忠诚。指挥员要把“听党指挥”的政治忠诚刻进骨子，坚决纠治“重表态轻落实、重流程轻实效”的虚浮作风；要将政治整训成效体现在练兵备战一线，做到既懂战术战法，又懂政治要求，用“站得稳、顶得上、打得赢”的实际行动，为部队官兵积蓄胜战底气。

　　记者：指挥员要立起好样子，需要跨过哪些关卡？

　　吕主任：一是思想关，通过深化政治整训破除“重形式轻实战”的惯性思维，摒弃“流程到位等于工作到位”的虚功心态。二是能力关，指挥员要既懂政治又懂军事，必须主动补短板强弱项，带头练技能研战法，避免“想冲冲不上、想带带不动”。三是担当关，要以政治整训为抓手，纠治“怕出错、怕担责”的保守心态，用关键时刻带头冲锋的实际行动，把政治整训的作风要求转化为备战打仗的自觉担当。

　　记者：“领路先探路，冲锋我为卒”，该如何体现在指挥员的日常行动中？

　　吕主任：这句话的核心要义是“带头”——训练中，要先探新路、先练硬功，新装备列装先钻研，险难课目先上手，把训练中的难点堵点摸清楚，再带着部队练；任务中，要甘当先锋，哪里最危险就冲向哪里，哪里最关键就守在哪里；生活中，不搞特权，坚持与官兵同吃同住同训，把一名指挥员的自我要求转化为激扬士气的向心力。

　　记者：您觉得指挥员身上最不能丢的老传统是什么？

　　吕主任：最不能丢的有很多，其一就是身先士卒、敢打敢拼的战斗传统。我军从胜利走向胜利，与指挥员带头冲锋、官兵生死与共的优良作风紧密相关。深化政治整训的重要任务之一，就是肃清流毒、回归本真，让指挥员重拾“跟我上”的传统本色，摒弃“甩手掌柜”的懈怠心态。在驻训备战、演训攻坚中，指挥员要带头上一线、扛硬活，传承好老一辈革命家带头冲锋的牺牲精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