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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找一块碑
■钟兆云
1954年5月,杨成武同志从广州回京途中,特地绕道江西赣州新城。他要找一块碑。
20多年前,他和战友们亲手在这里竖起一块石碑。这次,他和随行人员在章水两岸找了两个多钟头,也没能找到。在他的记忆里,章水两侧是起伏的低矮丘陵,上面散布着许多坟包,荒凉而寂静。然而眼前的章水两岸,绿树成荫,如一条绿绸在阔大的画卷上悠然铺展;居民住宅星罗棋布,炊烟袅袅。
杨成武脱帽,站在那里,一言不发。他要找的,是张赤男的墓碑。
张赤男是杨成武走上革命道路的引路人,牺牲时只有26岁,时任红4军第11师政委。
一
张赤男年少有志。在福建省立第七中学读书时,他亲手刻过一副竹板楹联:“辞旨清真如徽之乐天七言古,行为高至似德公安道一流人。”他以晋代王徽之、唐代白居易的诗书为榜样,以东汉庞德公、东晋戴逵的品格为楷模。
17岁那年,张赤男刻过两个竹雕笔筒,一为李白《关山月》诗句:明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;一为唐代诗人祖咏《终南望余雪》诗句:终南阴岭秀,积雪浮云端。可以看出,那时他是个爱好文艺的青年。
后来,他读到《新青年》等进步刊物,渐渐看清了军阀混战与帝国主义压迫的真相。他在学校组织学生联合会,被推举为负责人。1925年“五卅惨案”发生后,他以学生联合会名义,联络商会、工人、农民,发起游行、发表演讲,使得长汀这座偏远小城,卷入一场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革命风暴。1926年,北伐军进入长汀,张赤男加入了国民革命军。
当时正值国共合作期间,张赤男被选送到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学习。1927年2月,张赤男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他在写给家乡青年的信中说:“我们是二十世纪的青年,尤其是负有重大使命之革命青年”“我们最重要须解决的就是我们的‘人生观’”。有如此榜样,长汀的热血男儿哪能不受影响!
大革命失败后,张赤男随叶剑英领导的教导团从九江南下,参加广州起义。起义失败,他随队转战海陆丰。1928年2月,他在惠州阻击战中左腿负伤。3月,他伤愈回到闽西,以母校省立七中教员的身份作掩护,秘密开展革命工作。
这一年,14岁的杨成武正在省立七中读书,住在学校附近的张家祠堂。那时的他,尚不知道这位“张老师”将会影响自己的一生。
夜深之后,祠堂里的油灯忽明忽暗。张赤男给信得过的学生讲“外面的世界”:北伐战争、广州起义,毛泽东、周恩来……这样的启蒙,对十几岁的小城少年影响很大。
那时的汀江岸边,夜里常常出现这样的景象:祠堂灯光昏黄,年轻老师讲的是“打土豪、分田地”;村头茅屋里,农会小组也悄悄成立。革命的火星一处处落下,闽西的夜在不动声色地改变。
1929年1月的一个晚上,张赤男在祠堂里压低声音说:各地已经纷纷起事,闽西不能再旁观。他让这些学生回去跟同学们说——愿意跟着张老师干暴动的,就站出来。
“跟着张老师干!”从这一刻起,杨成武他们不再只是学生。
数月后,张赤男带着杨成武和农会成员,摸进民团,缴了他们的枪。随后,张赤男带队进入深山打游击,武装力量逐渐增至数百人。不久后,毛泽东、朱德在长汀接见了这支队伍,游击队也被编入了红军。
二
1930年6月,红1军团在长汀成立。张赤男任红4军3纵队政治委员,纵队司令员是萧克。他们一手抓军事训练,一手抓思想工作,把队伍建设得作风过硬、纪律严明。几仗下来,他们就打出了名号。后来,部队进行整编,3纵队编为红12师,萧克任师长,张赤男任师政委兼政治部主任。萧克在《朱毛红军侧记》一书中,专门写到张赤男,称赞他“忠于党又有能力”。
1931年11月初,红12师改编为红11师,张赤男仍任政委,师长是他在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时的同学王良。1932年元旦,他们奉命攻克石城红石寨。胜利的喜悦尚未散去,新的战斗任务已经下达。
1932年1月10日,中革军委发布攻取赣州的命令。2月上旬,张赤男和王良奉命率红11师攻取赣南新城,掩护红3军团攻打赣州。
新城虽小,易守难攻。守敌早已筑起明碉暗堡。2月15日,朝阳刚升起,战斗就打响了。
敌人用几挺机枪封锁了开阔地与两口鱼塘之间唯一的狭窄通道。敌人的工事坚固、火力猛烈,红11师第32团官兵前仆后继,连续几次冲锋,都没能突破敌人的防线。副团长萧君玉也倒在了阵前。
张赤男和王良闻讯赶到团指挥所,与团长、政委躺卧在地,研究如何突破敌火力网。烟雾渐渐消散,敌人注意到团指挥所的位置。于是,密集的子弹如雨点般打来,水花与泥土四溅。
此时,张赤男正指挥部队改变进攻路线。突然,一个战士又爬起来跃进。张赤男眼见他暴露在敌人密集的火力之下,十分危险,猛地站起来,大声疾呼:“卧倒!卧倒!”
战士在他的召唤下卧倒,脱险了。然而,一颗子弹从敌阵飞来,击中张赤男的头部,他重重地倒了下去。王良飞身抱住他,鲜血瞬间浸染全身。张赤男拼尽最后的力气看了他们一眼,断断续续重复两个字——“战斗……战斗……”,便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三
张赤男的牺牲令全师指战员悲愤填膺。他们兵分三路:两翼迂回,一部正面猛攻,一举打败了敌人。
战斗结束后,全师列队向张赤男的遗体肃立致哀。警卫排朝天鸣枪,枪声如重锤,震落无数泪珠。
痛失好搭档的王良,在讲话中几度哽咽:“张政委一向是有重大使命的革命青年,有正确的人生观。他的牺牲,不仅是我们师的重大损失,也是红军的重大损失。我们要像他那样,以加倍的勇气夺取胜利……”
随后,张赤男的遗体被就地安葬。那天,章水悲鸣,北风卷着尘沙,绕着坟地呜咽。全师指战员面向土墓鞠躬默哀,久久不愿离去。
多年后,杨成武依然清晰地记得:他和红4军第11师师长王良、第31团团长刘亚楼、第33团政委刘忠、第32团团长向玉成,“一起流着眼泪,一锹一锹地铲起染着血迹的黄土,掩埋好烈士的遗体,竖起刻着‘张赤男烈士之墓’的石碑”。
撤出赣州的红4军,不久又经过张赤男的故乡,沿途的映山红竞相开放。抬眼望,满山遍野都是一片红艳,像是烈士的鲜血染红了山冈。
1932年11月10日,张赤男的家乡长汀县宣成区苏维埃政府,为他召开追悼大会,并将宣成区改为赤男区。
朱德对张赤男印象很好,他在回忆红4军入闽时说:“张赤男是个很实在、扎扎实实的好政委。”张赤男牺牲前,朱德曾经到过他的家乡,村里杀猪、做米粿,招待远客。张赤男的母亲问:“我的腾交子(张赤男的乳名)有没有回来?”朱德回答:“你的儿子就站在那面大红旗下,带着战士们正在搭草棚准备住下呢。”然而1932年那个春天之后,若再遇老人问起,他可能除却安慰,还会交出一篇《纪念张赤男同志》——
“我们来纪念赤男同志,就应该加紧创造干部,来继续赤男同志坚决奋斗的精神去领导革命战争,消灭一切白军,推翻帝国主义国民党的统治,争取苏维埃运动的完全胜利。”
毛泽东曾和杨成武谈起闽西与古田会议。杨成武回答:会后听张赤男政委传达了会议精神。当听到“张赤男”这个名字时,毛泽东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:我认识张赤男,这个同志很好,闽西的老百姓也很好……
杨成武一直想要寻找到老师、老首长的墓地。1954年,杨成武回到新城,连找两个多钟头,发现经过多年风雨,此碑无踪,旧墓难觅。
新中国成立后,许多烈士的坟墓重修过,也有不少再也寻不着旧址。张赤男的墓始终没有被找到,但在曾经跟随他征战的指战员记忆里,在百姓心里,始终占着一个清晰的位置。
1959年,张赤男烈士纪念碑在他的家乡长汀建成。1981年,萧克将军到长汀视察。为张赤男烈士纪念碑题毕碑文,他久久沉浸在对战友的缅怀中。
或许,真正的墓碑,不仅仅是刻写在木头或石头上的。多年后仍能被活着的人怀念,更是一种深沉的铭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