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在前面

　　家与国，是个千古话题。在不同的人身上，家国情怀有不同的表现方式。可对于军人和军嫂而言，家与国之间似乎从来都有一种天然默契：你守护国，我守护家。

　　两个“守护”的背后，是不为人知的艰辛和沉甸甸的责任。

　　其实，谁都是凡人，都有平常的愿望。于是我们看到，一位军嫂从渤海之滨到雪域高原，跨越了2300多公里、17年如一日追随爱人扎根边关；我们听到，她在高原的风里守望那盏灯，等他值班归来，等他任务结束回家，等雪停了、天晴了，他就能出现在营门口，一家人就能团圆。

　　天气转暖，又到了许多军嫂奔赴边关探亲的季节。军嫂守望与等待的故事或许有新闻时效，但其中那份“你在哪，家就在哪”的笃定，那种“把自己变成千军万马，让你后顾无忧”的坚韧，却如高原上的格桑花，岁岁年年、向阳而生，其精神内核永不过时。

　　一名高原军嫂十七年的守望与等待——

　　边关有你也有我

　　■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杨 进 邓栋之 特约通讯员 徐瑞滢

程永志和程婷婷一家在颁奖晚会上。

程婷婷与战士一起包饺子。

程婷婷为战士讲解红色传统。

程永志执行任务出门前，程婷婷帮他整理着装。李衡阳摄

　　初春，高原夜风依然刺骨。

　　西部战区空军某部营区，窗上还挂着寒霜。这几天，高原又迎来几名来队探亲的军嫂。周末晚上，军嫂程婷婷从家属院赶到营区，带领着她们与炊事班战士一起包饺子、唠家常。

　　欢声笑语中，程婷婷的目光不时透过玻璃窗望向营门口。她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——还有半小时，丈夫程永志就该结束任务了。每次他执行任务，她都在家中默默等待。17年了，这份等待早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。

　　在程婷婷心里，无论什么日子，只要丈夫值夜班，她都会给丈夫留一盏灯。“他在为国家和战友守夜，我就守好我们这个小家。”她笑着说。扎根高原的17年里，这样的夜晚，数也数不清。

　　“边关有你也有我！”程婷婷与丈夫、西部战区空军某部干部程永志共同走过一段既平凡又不平凡的历程：2年，是他们从相识到相爱的时间；2300多公里，是他们山东老家与部队驻地的距离；17年，是她追爱追到天边、夫妻俩共同把青春献给高原的岁月。

　　前不久，程婷婷登上战区空军“戍天西部先锋”颁奖晚会，在战友的掌声中，接过那座沉甸甸的奖杯。

　　认定你，便认定了远方

　　那年，程婷婷大学毕业，在离老家不远的一所高中当英语老师。电视剧《士兵突击》热播，屏幕里的热血军人形象，让她时常想起刚认识不久的程永志。他在不经意间流露的真挚情感，让她感觉两人间的距离似乎并不遥远。

　　彼时程永志刚毕业分配到驻新疆部队，两人靠书信和电话保持联系。一次休假返乡，程永志专程来学校等程婷婷下课。透过教室窗户，他看见这个姑娘正挥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英语单词，活力满满地给学生答疑解惑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，落在她身上，那一刻，他的心弦被悄然拨动。“她给学生上课的样子，像个小太阳。”多年后回忆往昔，程永志依旧感慨不已。

　　都说爱情的力量可以穿越时空。临近学期末，程婷婷发高烧病倒了。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程永志仿佛感应到了，刚刚住院的她接到了他的电话。通话中，她感受到了他跨越山海、心心念念的牵挂。

　　不久，程婷婷逐渐痊愈。即将奔赴外地执行任务的程永志，利用短暂的假期，赶回老家陪伴她。“平时都是他一直鼓励我，他才像个小太阳。”回忆起那段日子，程婷婷眼中含笑，“那段互相鼓励的时光，让我有了与他风雨同舟的底气。”精神上的双向奔赴，让程婷婷心底冒出一个念头：跟随程永志的脚步去新疆！

　　起初，亲朋好友都不支持。“独自离家远行，又要上高原，家人担心我不适应环境，也无法照顾好自己。”程婷婷说，“但母亲知道我的性格，认准一件事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最后，母亲成了第一个支持她决定的人。

　　那时，从家乡山东济南出发的绿皮火车要三天两夜、50多个小时才能抵达新疆。程婷婷坐在硬座车厢里，从车窗望出去，是无尽的戈壁和偶尔掠过的村庄。火车穿过河西走廊，穿过祁连山脚下，每停靠一个站，她都认真地记下站名。那些陌生的地名——武威、张掖、酒泉、嘉峪关……她一个个写下来，仿佛就离他更近了一些。

　　几个月后，程永志因任务需要，从新疆调往海拔更高的格尔木。程婷婷二话没说，再一次收拾行囊，追随爱人出发。

　　未曾长时间远离过家乡的她，并不知道高原生活是什么模样。但她心底只有一个声音：认定你，便认定了远方；认定了远方，便不怕风雨兼程。

　　选择你，也选择了担当

　　万里边关、巍峨雪山、漫天繁星……程婷婷曾无数次在心中憧憬描摹高原生活。但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，面对荒凉的戈壁滩、白花花的盐碱地，迎面遇上裹着沙尘的狂风，她才品味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。

　　“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，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。”舒婷《致橡树》里的诗句，是程婷婷的爱情信条。为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成为一棵“树”，她刚刚一落脚就开始找工作。

　　当她得知距离部队驻地近百公里的一所中学，急缺英语老师的消息，便立即前往。那里环境艰苦，住的是废弃教室改成的宿舍，夜晚照明要限时。学校师资不足，她要同时给不同年级的学生代好几门课。

　　第一堂课，她推开教室门，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，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喊“老师好”。孩子们的眼神清澈见底，笑容质朴纯真。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，想到自己和爱人一样，正以自己的方式守望这片高原，心底就升腾起一阵自豪与温暖。

　　“近百公里的距离，让我们在同一地区却不常见面，更像异地恋。”后来，程婷婷经过努力考上了编制，终于调到离部队驻地更近的一所中学。同年夏天，在莽莽昆仑的见证下，她与程永志步入婚姻殿堂。

　　婚后生活，聚少离多是常态。程永志带队外出执行任务，高原行车路况复杂，常要途经险关隘口，程婷婷把牵挂藏在一条条叮嘱与问候的信息里。

　　每次程永志说，等到雪停了，天空万里无云，他就回家了。程婷婷就会在心里想，雪什么时候停呢？她时常望向窗外，对着远处的雪山，把思念就着高原的风独自咽下，只盼他途经的地方雪小一些、天气好一点，他能快些回到自己身边。

　　“我骄傲，我是军人的妻。”每次需要丈夫在身边，而他却因任务缺席时，她总会用这首歌为自己打气。在心里，这句歌词也道出了军嫂的责任。

　　为了让程永志安心工作，她把照顾家庭的担子挑在自己肩上——作为教师有寒暑假，可对她来说，这并不是小家团圆的时刻，她经常会“逆行”2363公里，回山东老家看望、陪伴双方的老人。长辈过生日，她用心挑选礼物。逢年过节，她会购买特产寄回家乡。在公婆眼中，她是个孝顺的好媳妇。

　　后来有了一双儿女，程婷婷更体会到“军嫂”二字的分量。

　　那年儿子生病住院，程永志带队在外执行任务，程婷婷陪伴孩子手术的同时，还要准备教学竞赛；后来女儿出生，生病时需要人照顾，可程永志因为战备任务重，依然无法长时间陪伴照顾——程婷婷只好独自在医院、家、学校间辗转奔波，把自己变成“千军万马”，带着孩子看病，承担繁重家务，完成教学工作。

　　“熬过这些年吃的苦，我现在对生活很知足、很感恩。不论如何，都要坚定地走下去。”程婷婷说。

　　“结婚时我希望能把她捧在手心、好好呵护，但后来才发现，她照顾我远比我照顾她多。”程永志说。如今，正值青春期的儿子，已经长得比程永志高了。在他心里，妻子给了他一双儿女，一个温暖的家。

　　在程婷婷的陪伴支持下，程永志多次圆满完成大项任务，2021年被西部战区空军评为“戍天西部先锋”。

　　爱上你，更爱上了高原

　　扎根高原17年，从普通教师到学校政教主任，程婷婷的心里始终秉持“静心教书”的理念。她50多次在各级教学竞赛中获奖，并在2025年作为当地优秀代表，入选全国县域普通高中“头雁教师”。

　　“再穷不能穷教育，再苦不能苦孩子。西部教育资源比不上大城市，我虽不能像军人一样守望高原，但也想尽自己的微薄之力，为这片高原做些什么。”程婷婷说。

　　今年春节前夕，程婷婷拎上自己采购的文具、生活用品，敲开了她一对一帮扶的第5个学生——高二女生小张的家门。面积不大的房间里，张贴着小张获得的各类奖状。程婷婷像以往一样，与小张的父母交流近况、讲解高考政策，为她加油打气。

　　“程老师说，知识可以改变命运，可以让我有底气带着家人去更大的城市看看。她经常和我谈心，也在我心里播下一颗梦想的种子。”在小张心中，程婷婷早就是自己的家人。

　　程婷婷喜欢用“孩儿”来称呼她的学生。她的心里，学生就像自己的孩子。每年春节，学生们都会收到程婷婷手写的明信片。阅读着程老师鼓励的话语，孩子们心里都暖暖的。

　　用心用情对待学生，程婷婷也被孩子们的爱包围。程婷婷最欣慰的，是把数百名学生送进大学校园。

　　她说，每年春节都有在外读书的学生回来专程探望她；还有不少学生毕业后回到高原工作，有些成为了她的同事。

　　当这种蓬勃的生命力，不断在高原之上流动时，程婷婷觉得17年的守望与等待都是值得的。

　　“驻地虽远，紧跟思想不能远；氧气虽缺，打仗精神不能缺；条件虽苦，卫国戍边不叫苦。”程永志所在部队的“三不”精神，也在潜移默化中滋养着身为军人妻子的程婷婷。

　　“看着身边战友十几二十几岁就当兵在外，穿上军装是顶天立地的军人，但脱下军装，他们还是个孩子。战友亲如一家，我这个当嫂子的，也想力所能及为战友们做点什么。”程婷婷说。

　　“每年都有战士梦想参加军考，但由于忙于战备任务，缺时间学习、缺专业老师辅导。”程永志说过的话，程婷婷一直记在心里。她每年都会在“考学季”义务为战士上课。

　　每到周末，程婷婷都会带着几本英语资料走进营区，为准备参加军考的战士们进行英语授课辅导。授课结束，她还根据大家的实际情况给予学习建议。

　　“既然选择了高原就不要留遗憾……我们的感情也像扎根在高原的生命一样坚定。他是我的‘橡树’，更是我人生的‘战友’。你守空天，我育桃李，我们一起去完成更宏大的生命课题。”说起这些，程婷婷的脸上露出笑容。

　　高原的夜，依旧漫长。但家属院里那盏亮着的灯，始终温暖如初。

　　再过几天，程永志即将奔赴高原驻训，又要开始分别的日子，但他们早已形成默契，默默守望彼此、等待下一次团圆——一路格桑向阳而开，最美的风景永远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