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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章熙建
在我心里,一根缀满结头的红布绳,穿越漫长时光而光华灼灼。
一
1986年隆冬,我回到上军校前服役的海防团,碰上已担任团宣传股股长的老连队指导员。别后重逢,没扯上几句,我问起老连队的新兵“小石匠”,股长脸上突然“晴转阴”。短暂沉默后,他带我去了“海防苑”文化园。
大雪初霁的“海防苑”银装素裹,最先映入我眼帘的是假山石上的“碧海赤魂”4个石刻大字。远远看去,那抹鲜红宛如一簇燃烧的火焰光耀夺目。
股长指着石刻大字问道:“你看那字上的亮光是什么?”没等我缓过神来,股长戳着我的左胸口说:“我觉得,那是‘小石匠’的英灵在发光!”
我这才知道,那位曾经与我朝夕相处的四川籍新兵,竟于1年前牺牲在祖国的边防线上。我被这消息惊呆了,历历往事,浮现眼前。
1983年5月,我参加师教导队集训后回到连队。刚放下背包,就被窗外的一幕新风景所吸引。海堤下,狭长平整的生产地垄头,竖起了一块块礁石做成的地头石。这些石头,被琢平的一面上刻着班排落款,还配有栩栩如生的彩绘蔬菜图。
海防连的菜地盐碱含量高。我刚入伍时,地头插的班排标牌经过日晒雨淋,显得斑驳破裂。每次台风过后,要么东倒西歪,要么不见踪影。现在,这些精心雕刻的地头石,不仅解决了班排标识问题,还成了一道风景。
几天后,指导员交代我:“出一期墙报,宣扬宣扬咱连的‘小石匠’!”我才知道,创造新风景的竟然是个新兵。这个新兵就是“小石匠”,他个头不高,做事挺有股倔强劲儿。他用参军时带来的钢钎铁锤,在海堤下“叮当叮当”敲出了别致的地头石。
我问新兵是不是祖传的手艺,他笑笑,不置可否。这年7月初,新兵被调去团部承担“海防苑”文化园镌刻任务。两个月后,我也考上军校离开了海防连。
股长就在“碧海赤魂”石刻前,向我述说了后来发生在“小石匠”身上的故事。
那年深秋,海防团抽调一批战士赴边防部队执行任务。那天,“小石匠”参加完动员会就赶回“海防苑”工地,一气呵成完成了“碧海赤魂”的镌刻。镌刻中,一锤砸破了手指,鲜血流了出来。他索性脱下衬衣,用带血的手指在衬衣上写下了志愿去边防的决心书。
团党委定名单时,那件血书衬衣被带进会议室。团长、政委凝视血书良久,添上了他的名字——石继红。
英雄此去不复还。石继红是在奔赴边防部队半年后,在修复一座受损的界碑时不幸中弹牺牲的。第二天清晨,当战友们找到他时,石继红的身体伏抱在新立的界碑上,英雄的鲜血浸润了字槽,让青石界碑更增添了一份庄严凛然。
二
在团史馆里,我看到了石继红烈士的照片。令我内心震撼的,是陈列柜里的一根红布绳和一袋石匠工具。那是当时宣传股股长作为烈士老部队代表,前往边防部队参加烈士善后工作后带回的,与血书衬衣一道被珍藏在团史馆。
缀着8个暗红色绳结的红布绳,在壁灯下闪烁着晶亮光泽,似在诉说不凡的内蕴与过往。那瞬间,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。我依稀听到股长说:“边防部队的同志说,石继红把这根红布绳看得比性命还重要,拴在腰间从不离身哩。”
这根红布绳从此深扎进我心里:这根棉布搓成的红绳,定然藏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;那稀疏相间的8个绳结,又代表着什么呢?我相信不仅仅是我,在海防团,在官兵心里,这根烈士鲜血染红的布绳,同样是一道未解之谜。
三
那年秋天,一个偶然机会,我路过石继红的老家川东北通江县。于是,我改变行程,赶去了石继红的入伍地沙溪镇。
沙溪是历史文化古镇,早年曾是红四方面军的重要活动区域。如今,境内的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,长眠着2.5万余名红军烈士。红四方面军总医院旧址群、“赤化全川”石刻标语等众多红色革命遗址和文物,更是闻名遐迩。
联系到镇武装部的杨部长,他带我来到古镇东头,指着一间红墙黛瓦的三厢老屋说,这就是石继红家的屋子。我看到老屋墙体都是红石砌成,足见当年主人的勤俭细致。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,显示屋子空着有段时间了。
杨部长告诉我,曾听镇上的老辈人讲起过,这间石屋就是跛脚老石匠家的老宅。石继红牺牲的第二年,跛脚石匠老两口相继过世。不久,烈士的妹妹石继军也参军去了部队。再往后,就没再看见有人来过老屋。
我问石家还有什么亲戚,杨部长摇摇头说,老石匠是外乡人。听到这话,我心里不禁涌上一些酸楚。
当晚,我夜宿沙溪古镇。深夜万籁俱寂,我内心却激情如潮。我又想起与石继红烈士相处的时光,想起那根被烈士倍加珍视的红布绳。我有种强烈的感觉:那根红布绳,或许与这片红色热土上曾经发生的故事,存在某种难以割裂的关联。
我想起烈士兄妹两人的名字——“石继红、石继军”,心头陡然一亮:继红、继军,连起来不就是“继承红军”的意思吗?老石匠夫妇当年给两个孩子起名字,一定寄托着对红军的深厚情感。
当年,在川东北这片洒满红军鲜血的英雄土地上,很多红军战士冒着敌机轰炸的危险,在岩石上刻下众多红色标语。这些红色标语,至今铭刻在山石上,也把一段血色记忆永远留在了时光里。
山风掠过,松涛阵阵,仿佛带来红军战士在岩石上凿刻标语时的“叮叮当当”声,还有敌机俯冲扫射时机枪的“哒哒哒”声。我不知道,石继红的父亲——“老石匠”是否就是当年红军战士中的一个。我也无法确认,石继红烈士那根随身携带的红布绳,是否与那段血色记忆有关。但我相信,继红、继军的名字,还有红布绳上那串殷红闪亮的绳结,已经把老石匠、“小石匠”两代人的生命,与这片红色热土紧紧连在了一起。恍惚间,我眼前又闪现出石继红烈士年轻的面孔,那一套钢钎铁锤,“海防苑”文化园里的巨幅石刻“碧海赤魂”,那在衬衣上写下的血书……
第二天清晨,我推开窗户,天边依然悬着一钩弯月,旁边一颗晶亮的星星凌空闪烁,仿佛是石继红烈士在对我眨着眼睛,用他那带有几分倔强劲儿的声音对我说——“我生来就是一颗红绳结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