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山下的敬礼。

　　阿里之巅，斯潘古尔歌声飞扬

　　■索延客　 戴学武　 解放军报记者 　邵博康

　　一名战士和军马合影。

　　2022年，西安理工大学附属小学学生收到来自斯潘古尔边防连的戍边石。

　　褚褐色的山脉连绵，山巅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。平静澄澈的斯潘古尔湖，犹如镶嵌在阿里高原之上的蓝宝石。湖面上蒸腾着一缕缕白雾，湖水凝结成晶莹的冰层，在阳光照耀下犹如仙境。

　　在斯潘古尔湖一侧，驻守着新疆军区斯潘古尔边防连。他们，是距离祖国的“心脏”——首都北京最远的边防连队之一。

　　在这个美丽而又遥远的地方，一代又一代连队官兵用登上山巅后沉重的呼吸、用走过无数峭壁和冰河的脚步，守护每一寸疆土，只为聆听祖国的“心跳”，只为守望万家的圆月。

　　岁月如歌，这些烙印在脑海中的记忆，奏响了一曲悠扬的乐章。

　　“满天星辰见证着我们的赤诚，飞雪刺骨坚强着我们的意志……”2021年，连队官兵自发创作了这首《斯潘古尔之歌》，他们用嘹亮的歌声，唱出了对祖国和人民最深情的告白。

　　有首歌，我想唱给你听

　　“有没有哪个唱起连歌的时刻，你格外难忘？”

　　“印象最深的，是在‘飓风’的祭奠仪式上。”面对记者的问题，新疆军区斯潘古尔边防连列兵张凯脱口而出。

　　张凯说，“飓风”是一匹军马，数年前，完成一次物资上送任务后，它倒在回连队的路途之中。

　　那是一个寒冬，连队官兵接到紧急任务，为某海拔6000多米的点位运送物资。路途难行，只能靠人背马驮的方式行进，大家选了5匹巡逻经验丰富的军马相伴而行。

　　一路上，咆哮的暴风雪似乎要把人和马都吞没，大家勉强辨认着路线，向着目的地艰难跋涉。领头马是熟悉地形的“飓风”，它驮着比平时重3倍的物资，走在队伍最前面。雪越下越大，就连体格强壮的“飓风”，也得不时停下来缓一缓。

　　“终于到了！”65公里的山路，是那样的艰险而漫长。抵达目的地后，大家浑身都是雪粒和冰霜。看着风尘仆仆的战友和军马，点位上的官兵纷纷红了眼眶，连忙招呼大家歇歇脚。

　　由于第二天还有更为艰巨的上送任务，卸下物资后，大家稍作休息便立即踏上归程。走啊走，在看不到尽头的雪岭之中，不知又穿过了多少弯弯曲曲的小道，翻过了多少伸入云端的达坂，营盘的灯光终于出现在眼前：“就快到家了，再坚持坚持！”

　　然而，“飓风”还是没能坚持住。一个踉跄，过度疲惫的它倒在了雪窝里，发出阵阵嘶鸣。随行的官兵迅速向连队汇报情况，得知消息的军马饲养员达瓦次仁提起医药箱就往外冲。等他循着大家的呼喊赶过来时，“飓风”已经永远沉睡在雪山的怀抱中。后来，连队官兵怀着沉痛的心情，在它牺牲的地方建起一座祭奠场，纪念这位相伴多年的“无言战友”。

　　几个月前，又到了“飓风”离世的日子，连队组织官兵前往祭奠场为它扫墓。那是张凯第一次见到“飓风”——墓冢前，一座黑色雕塑静静矗立，定格着它威武的雄姿。

　　“预备，唱！”

　　“满天星辰见证着我们的赤诚……用生命诠释阿里军人。”

　　歌声婉转，余韵悠长，动人的旋律在山谷间回荡。唱着唱着，一股难以言状的悲伤之情从大家的心底涌起。“飓风”走了，又好像从没离开，它陪伴战友们一次次翻雪山、爬陡坡、蹚冰河的样子，浮现在老兵的回忆里，也显现在新兵的仰望中。

　　“这首歌，既是唱给‘飓风’，也是唱给在斯潘古尔坚守过的官兵，更是唱给我自己的。”歌声里，萦绕着深沉的思念，也蕴含着面向未来的誓言。那一刻，张凯暗暗对自己说，只有牢牢坚守在这里，才对得起“飓风”，对得起一代又一代官兵的艰苦付出。

　　此后的日子，站哨站到腿脚发麻的时候，跑步跑到肺要“炸裂”的时候，张凯都会想起那天的歌声，想起面对“飓风”的许诺。他告诉记者：“等度过高原适应期，我就可以和战友们一起踏上巡逻路了。我要用最抖擞的精神、最昂扬的意志，完成好任务。”

　　风，你慢慢吹；歌，我慢慢唱

　　强劲的西北风，为阿里高原带来冰冷的气流。这里，全年平均气温在0℃左右。最冷的时候，连队官兵要经历-35℃的刺骨严寒。

　　因而，与斯潘古尔有关的记忆，总与寒冷有关。二级上士李玉军是9年前的秋天来到这里的，虽然从小长在青海，但如果不是当兵，他可能一辈子不会经历这样的天寒地冻。“风一吹，好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密密麻麻地扎在脸上，只能咬紧牙关，坚持、再坚持。”他这样形容巡逻的感受。

　　“难熬的时候，我们就唱歌。歌声一起，心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，不管多冷的天，都能挺得过去。”连歌由此成了每一名官兵的精神食粮。

　　李玉军介绍，当年，连队并没有自己的连歌，2021年，时任指导员刘若海决定写一首专属于斯潘古尔边防连官兵的歌，唱出大家战风斗雪的热血青春。一连好几个夜晚，他和几名战友在会议室创作，才有了今天这首《斯潘古尔之歌》。

　　风，吹拂着天边触手可及的云；歌，激荡着战士滚烫炽热的心。这些年，李玉军从一名稚嫩的新兵成长为一位有责任、有担当的老兵。入伍至今，他巡逻700余次，风雪已不再是他的对手。

　　李玉军说，班里有一名年轻战士叫刘汉龙，是自己的老乡。刚到连队的时候，刘汉龙一时适应不了高海拔环境，总是禁不住想家。李玉军便鼓励他在“饭前一支歌”的时候主动站到队伍前领唱。

　　慢慢地，刘汉龙“找到了感觉”，从一开始对连歌的陌生到后来总是不自觉地哼唱，他懂得了这首歌的分量。

　　连队管段内有一条最为难走的巡逻路，官兵要翻过一座海拔6250米的雪山，才能抵达目标点位。“后来，刘汉龙转变态度、积极训练，表现十分突出，是同年兵中第一个踏上这条路的。”李玉军骄傲地说。

　　那天，越往上爬，刘汉龙喘息得越沉重。就在快要到山顶的时候，他有些扛不住了，身体止不住发抖。大家赶忙原地休整，战友们围成“一堵墙”替刘汉龙挡住寒风。李玉军把刘汉龙的鞋子脱了，将他的脚塞进自己怀里取暖。

　　大家唱起连歌为刘汉龙加油鼓劲：“飞雪刺骨坚强着我们的意志，在孤独中燃烧着如火的青春……”歌声为刘汉龙注入了神奇的能量，他顶住了考验，成功完成巡逻任务。

　　前些日子，刘汉龙退伍回到学校继续完成学业。离别的时候，他哭成泪人，抱着李玉军不肯放手。

　　“李班长，我永远也不会忘了咱们的连歌。”

　　“汉龙，我们在斯潘古尔替你接着唱……”

　　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，用歌声洒下一片阳光

　　“雪域高原，离天空最近的地方……”

　　连队下辖的一个哨所地处海拔4700多米的高原腹地，二级上士杨喜文告诉记者，在这个“伸手就能触碰到天空的地方”，连队官兵仿佛生活在云端。

　　站哨的时候，能看到翻涌的云涛正“拍打”着哨所的墙基。往山下望去，斯潘古尔湖似一块巨大的蓝宝石，在轻纱般的雾气中若隐若现，美得令人窒息。

　　然而，在这个仿佛隔绝了尘世烟火的地方，和美丽一起到来的，还有像云雾一样笼罩在心头的孤寂。

　　杨喜文说，和许多新兵一样，刚刚来到斯潘古尔时，他还不懂得守望的意义，常常感到日子有些单调、时间格外漫长。

　　转变源自一次艰巨的任务。有一次，连队接到命令——前往某高海拔点位驻守。杨喜文和两名战友主动请缨，乘车朝着山巅进发。一路上，天公并不作美，纷飞的雪粒拍打着车窗，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，一行人用了5个小时才抵达点位，随后马不停蹄地投入哨位建设工作。

　　一连几日，那里不是风雪交加，就是云雾缭绕。直到某天中午时分，太阳终于露头，几人放下手里的活，沐浴久违的阳光。

　　遥望远处，恰好能看到连队营房。朝着“家”的方向，几人轻声吟唱连歌：“斯潘古尔，你是阿里之巅……”

　　一声又一声、一句又一句，杨喜文忽然明白，每一名来到斯潘古尔、站上这片土地的官兵，都将自己阳光一般的青春洒在了云涛之上，温暖着祖国大地的万里山河，这正是守望的意义。

　　阳光，同样洒在了一群孩童的心中。

　　2021年以来，连队官兵和西安理工大学附属小学的师生一直互寄信件，交流感情。2023年，杨喜文和中士李川回家乡探亲。恰逢六一儿童节，他们一同前往该小学，和孩子们分享戍边故事、教大家唱《斯潘古尔之歌》。嘹亮的歌声中，如同阳光一样炽热的精神力量悄然传递。后来，学生董瑛在一封给斯潘古尔边防连官兵的回信中写道：“解放军叔叔，长大以后，我也要像你们一样，为祖国和人民作贡献。你们教的连歌，我记在了心里。下次见面，我一定唱给你们听……”

　　（图片由戴学武、宫子渊摄）

　　青春对话

　　连队官兵在山间巡逻。王汶 摄

　　一名战士坐在湖边画戍边石。 樊钦方 摄

　　《斯潘古尔之歌》

　　对话人物：斯潘古尔边防连　刘连长

　　连线记者：邵博康

　　记者：你最喜欢《斯潘古尔之歌》中的哪句歌词？

　　刘连长：我最喜欢“斯潘古尔，你是我梦想的家园，你是我永恒的起点”这句话。对我们来说，这里早就成了第二故乡。连队虽然地处荒芜，但为了建设家园，让绿色生命扎根，从2018年开始，一茬茬官兵在高寒地带的冻土上细心栽苗、反复试验，才有了如今营院内和斯潘古尔湖畔成片的红柳和白柳。

　　记者：你觉得斯潘古尔边防连的官兵是一群怎样的人？

　　刘连长：是一群特别纯粹的人。战士们的快乐很简单，一场篮球赛或是一次拔河比赛，大家便能从中获得干劲和快乐。

　　记者：驻守在这么遥远、这么艰苦的地方，战士们会不会想家？

　　刘连长：想家是难免的，但一家不圆万家圆嘛，我们心里都明白。而且，不管是谁家里遇到困难，官兵都会互相帮忙。有段时间，因为长时间没见面，加上山里信号不好、通话不方便，李川和女朋友闹了点别扭。李玉军班长喜欢画画，就在一块石头上画了李川和他女朋友的合影，让李川寄回老家。辗转了一个多月，那块戍边石才到了李川女朋友手里，她特别感动，一直珍藏着那份“特殊的礼物”。

　　记者：最让你感动的一件事是什么？

　　刘连长：有一次训练任务，我和战友在某高地坚守到第4天的时候，饮用水所剩不多。最后一瓶水，大家传着喝，最后拿给我的时候，竟然还有大半瓶。当时特别感动，心想，这辈子能和兄弟们守边防，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