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位 驱动战争“预演”的齿轮

　　南部战区海军某舰艇编队组织海上训练。

　　战舰破浪驰骋、战鹰凌空高飞、潜艇隐秘蛰伏……深蓝大海，一场“风暴”正在酝酿。

　　数百海里之外，海军某联合训练基地指挥导调大厅内同样气氛紧张。5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下方，佩戴不同臂章的官兵坐得满满当当。

　　这里是演习导演部，也是海上兵力的指挥中枢。官兵所在的位置，被称为“席位”——他们像钟表的齿轮，既独立工作、又协同运转，共同完成整场演习中的指令传达、兵力运用、进程把控。

　　随着指挥员一声令下，一排排闪烁的屏幕之间，键盘声和通话声此起彼伏，海上兵力迅速展开行动。

　　“训”是对“战”的设计和预演，“战”是对“训”的应用和检验。一个席位，对应着庞大作战体系中的一个节点。透过席位上的方寸荧屏，我们得以窥探现代战争的丰富内涵和宏阔外延。

　　席位之思——

　　坐在席位上，拥有了纵览全局的视角，就必须站在全局思考

　　一张座椅、两块显示屏和一部座机，这就是该基地导调训练科历科长的席位。

　　显示屏上方的标识牌显示，这是综合导调席。在历科长的屏幕上，几条经纬线勾勒出浩瀚的海洋，红蓝标识缠绕交织，呈现出海战场的复杂和紧张。

　　历科长伸出手指轻轻一按，对着话筒下达了一条工作提示，其他席位短促的“明白”回复音相继传来。

　　“要深度理解导演部的席位，我们可以先去想象一个高度复杂、动态运转的‘战争大脑’。”历科长站起来指着不同的席位说，每个席位都是一个决策枢纽、一个信息节点、一个专业领域的权威。

　　历科长的席位，设在操作台最后一排。往前看，是不同席位上密密麻麻的电脑屏幕；往后走几步，就是首长的指挥席。

　　离指挥席最近，意味着离最终决策也最近——

　　这里是整场演习的“枢纽”。所有重要的作战文书都要汇总到这里，梳理整合后呈报指挥员；而导演部首长的决策，也都是从这里分发到不同的专业席位，最终化作数据指令，快速抵达海战场的每一个角落。

　　“不过，这并不只是一个传话筒的角色。”历科长说，这里相当于演习的“节拍器”和“总调度”。坐在席位上，拥有了纵览全局的视角，就必须站在全局思考。

　　他一边说，一边紧盯着实时更新的海上态势，鼠标来回挪动，红蓝双方下一步的作战部署一目了然。

　　“谁都知道现代战争无联不胜，但怎么联，却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一道开放题。”历科长认为，导演部的一个个席位，就是演习复杂性与不确定性的来源。

　　当不同军兵种的多支部队都纳入基地的“点兵簿”时，想要将繁杂的作战要素从“物理组合”转变到“化学融合”，不是简单的堆积叠加，需要科学的排列组合。

　　一个简单的例子，同样一类飞机，在空军和海军可能有着截然不同的应用场景，如果不能合理安排，就可能在部队面前闹笑话。

　　“席位连接战位。”历科长说，导演部要做的，就是让每一个军种、每一种兵器、每一名官兵，都能找到自己在体系中的位置。

　　“单靠我一个人，绝不可能实现的。”历科长抬眼望去，前方林林总总几十个席位上的官兵也在紧张忙碌。那些背影里，有他朝夕相处的同事，也有一些来自其他军兵种的战友。

　　联合，首先体现在指挥中枢。就像人要完成一个动作，首先要靠大脑驱动。

　　航空兵席、反潜席、新技术席、防空反导席、电子对抗席、综合保障席……每次演习，该基地根据演习涉及的兵力和内容邀请专业代表。每个席位，成为高度专业化的象征，它们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，环环相扣。

　　“你看不到海浪，但能感受到战场的波涛汹涌；你闻不到硝烟，但能体会到胜负决于分秒之间的压力。”历科长说，“我们的席位，连接的是整个联合作战体系。”

　　席位之变——

　　应对越来越复杂的战场环境，席位必须更加精准化、专业化

　　电话机的荧光指示灯不停闪烁，电脑屏幕上的信息弹窗层层叠叠。导调席分发指令后，通信网络席成为最繁忙的席位之一。

　　某团通信营黄营长神情严肃、运指如飞，将指令以最快速度传达至山海之间的各个指挥所。直到信息系统一一收到回执，他才稍稍放松。

　　“如果说整个体系是一个‘战争大脑’，那么席位间的信息流，正是保证大脑正常运转的‘气血’。”黄营长说，一个个席位，是庞大体系联动的基础。

　　黄营长第一次参加导演部值班，恰好是在10年前。彼时，官兵走上各自位置，并不叫“席位”，而是被称为“部位”。

　　“过去搞训练，大家虽然坐在一起，但基本只管自己的‘一亩三分地’。”回忆起往事，黄营长说。

　　指挥中枢尚且如此，部队训练则更加分散：舰艇盼着出海打实弹，航空兵想着空中格斗，岸导部队盯着自己的靶标……

　　一切历历在目。当时，各部位、各军兵种就像一个个独立的烟囱，虽然每个位置都冒着热气，却彼此缺少沟通、难以相融。

　　部位，席位。一字之变，千差万别。

　　查阅语义，部位，主要指的是事物的空间分布关系；席位，则象征个人或群体在特定场合的位置及权利。

　　那么，从部位到席位，坐在同样位置上的官兵，被赋予了怎样的“权利”？

　　“知情权、参与权。”黄营长说，改革不仅改变了部队的编制体制，同时也改造了大家的头脑。

　　就拿他的专业来说，以往，通信席只需要负责把链路接通，至于大家怎么用、用得好不好，根本不需要关注。现在，他们要提前与所有参训兵力进行沟通，了解各自的装备情况和作战需求，并且对整个演习期间的通信业务全过程负责……

　　“以前，我们只是个修路的；现在，我们不仅修路，也定交规，对所有的信息数据进行管理。”黄营长的这个比喻，道出了该基地官兵的共识：当联合作战的理念一步步成为主流，练兵备战就从“少数人的事”变成了“所有人的事”。

　　在他娓娓道来的讲述中，记者发现，就连各个席位的名称，也发生了多次改变——

　　一开始，黄营长所在的席位叫通信保障席，后来改为通信席，现在，已经细分为通信网络席、频谱管控席、文电收发席。

　　席位之变，背后是时代之变：去掉“保障”，是因为原来容易忽视的诸多环节都已经纳入作战链条；职能细分，是由于应对越来越复杂的战场环境，席位必须更加精准化、专业化。

　　如今，这些立于方寸之间的席位，正以无声的力量，驱动着一支支部队亮剑深蓝、砺兵大洋。

　　席位之辨——

　　练兵备战不一定要坐在大厅里，体系之内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席位

　　红蓝缠斗难分高下，海上态势千变万化。坐在席位上值班，容不得半点走神。

　　评估员刘兆邦拧开瓶盖喝水，眼睛仍然盯着屏幕。此时，他正对着复杂的态势图和数据表，试图在脑中重现海上的战斗情形。

　　刘兆邦所在的位置，是导演部评估席，主要负责演习战果裁决和复盘评估工作。刚刚过去的一轮实兵对抗中，红蓝双方展开激烈较量，但最后，关于“水面舰艇是否抓住潜艇”的问题，大家各执一词、互不相让。

　　老实说，无论导演部还是参训官兵，都希望评估人员给出肯定的回答。毕竟，如果在如此复杂的情形下，我们的军舰都能逮住“敌”方潜艇，这将是一件提振信心士气的喜事。

　　压力给到评估席，目光聚焦评估席。

　　刘兆邦和团队官兵采用“系统+人工”模式进行了多次演算。然而，结果显示：潜艇采取的战术动作有效，蓝方取胜。

　　面对一众质疑，刘兆邦打开电脑投屏，用翔实的数据、清晰的论证进行解答，赢得了官兵信服。

　　其实，刘兆邦并非“科班出身”。他大学学习的是外语专业，来到基地后，主要负责军事著作文献的翻译工作。

　　然而，这份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工作，让刘兆邦积累了大量军事知识，他开始主动开展战法训法研究，后来被委以重任，坐到了导演部的席位之上。

　　“席位的背后，是能力。”刘兆邦说，席位的作用，就是为了“科学地准备战争、指挥战争”。每一个席位，都直观反映着部队训练水平高低，必须“有为”才能“有位”。

　　距离评估席不过几步，中士朱家豪正在紧张标注海上战场信息。他所在的席位，负责实时呈现复杂的海上态势，是首长决策和各席位开展工作的基础。

　　态势图中一个细小的点、一条简单的线，直接牵动着首长的决策，甚至影响整个战局。然而，记者了解到，近几年来，在该基地承办的各类大项演习中，态势席均由军士负责。

　　“练兵备战的事，不论军衔高低、只看能力本领。”该基地领导说，如今，导演部是一个高度融合、动态运行的“联合作战实验室”，不同的席位上，各军兵种齐聚一堂、干部士兵共同上阵。

　　可是，再怎么扩大，导演部的席位就那些，最终选择谁上，该怎么定？

　　面对记者的疑惑，该基地领导给出一个颇具哲学意味的回答：“练兵备战不一定要坐在大厅里，体系之内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席位。”

　　的确，眼睛看得到的，只是有形的席位，但是，今天部队发生的一切变化，不都来自一个个无形的“席位”吗？

　　在无名深山、在艰险岸滩、在万里海疆……也许，他们在各自的“席位”上所作的一切努力，都是为了在未来战场上占据一席之地。

　　评估员需要一双“冷眼”

　　■马钲然

　　马钲然（中）与同事探讨问题。

　　演习开始了。偌大的海上演兵场，红蓝双方展开激烈对抗。

　　坐在评估席，看着实时更新的海上态势，我的脑中浮现出战友们下象棋的样子——对于我来说，战局就像棋局，双方的每一项行动、每一次抉择，都可能影响后续胜负。

　　观棋不语，但我的思维必须跟上。作为评估员，我和团队战友负责对演习质效进行评估，并在攻防行动中展开实时裁决。官兵看重的往往是最终胜负，而我必须关注海上发生的每一个细节。

　　此前的一次演练，上级同步组织各编组进行竞赛性比武考核。来自不同兵种的战友们摩拳擦掌，都想在海战场上一分高下。

　　战斗很快进入白热化。然而，针对某新型武器是否有效命中目标的问题，官兵各执一词，产生严重分歧。一通通电话不断打来，所有人都等待着我们的裁决结果。

　　这不仅是考核成绩的问题，更是关乎部队荣誉的大事，我和战友们不敢怠慢。我们在反复计算的基础上，又使用仿真工具多次推演，对射击参数展开深入研究。最终，我们郑重给出了“未命中目标”的裁决结论。

　　几家欢喜几家愁。裁决后，我能清晰感受到败方官兵藏不住的挫败感。

　　然而，同情心在这里永远是奢侈品。此刻的残酷，恰恰是为了真实战场上的成功。根据我们的裁决内容，部队官兵有效推动了该型武器使用流程方法的革新。这，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。

　　实际上，从走上这个席位起，我常常有一种“既置身事内又超然事外”的矛盾感。每次从视频中看到官兵战风斗浪满脸沧桑，我的内心充满敬意；但当看到他们的战术动作出现细小的疏漏，我又必须认真地记下问题。

　　战争准备的残酷性紧迫性决定了评估员需要一双“冷眼”。为了让我们的裁决评估更加科学高效，这几年，我们团队编写出多套应用程序，使演习数据采集分析效率大幅提升。

　　未来，我们的“眼睛”将更加锐利！

　　编辑对话海军某联合训练基地蒋政委——

　　在这里淬火成钢 从这里走向战场

　　军事训练是生成和提高战斗力的基本途径，是未来战争的预演。近年来，我军军事训练朝着战训耦合纵深发展，基地化训练、实战化淬炼、体系化练兵成为常态。新的时代背景下，联合训练基地如何适应形势变化，有效挖掘和锤炼部队适应未来战场的能力本领？围绕这一话题，编辑与海军某联合训练基地蒋政委展开了对话。

　　编辑：作为专职组织联合训练的基地之一，你们如何看待自身职能定位？

　　蒋政委：现代战争是体系与体系的对抗。联合训练基地的优势在于能够打破军兵种和部队建制壁垒，为不同部队“开门练兵”提供专业化、一体化、实战化的训练条件。当前，我们承担着组织联合演习、演练等多项使命任务，致力于成为摔打锤炼部队的“准战场”、锻造海上利剑的“磨刀石”、打赢未来海战的“试验田”。

　　编辑：为了摔打锤炼部队，你们是怎样组织训练的？

　　蒋政委：一方面，我们注重摸清部队能力底数，强化分级分类训练，实现科学用兵、精准施训，力求训练内容“源于部队，但高于部队”，突出夯实各作战要素的能力基础；另一方面，我们聚焦未来高端海战设计作战场景，导调评估不讲情面、真打实抗不留余地，通过不同场景灵活设置危局、险局、困局，迫使参演部队在“命悬一线”的极端条件下适应战场节奏、发掘作战潜能、提升能力本领，真正做到“在这里淬火成钢，从这里走向战场”。

　　编辑：当前，组织联合训练的难点在哪里？你们如何应对？

　　蒋政委：科技在改变社会生活的同时，也在以惊人的速度“重塑”军事领域、倒逼训练转型。对于组训者来说，最难的是更新脑袋、因时而变。面对战争形态的加速演变，我们持续充分发挥演训承载、资源整合和数据积累优势，会同部队持续开展战法训法研究和作战实验检验，形成了一批迭代验证、实用顶用的战法创新成果，有一些已经在部队得到推广。对于我们来说，学习战争、研究战争、设计战争、演练战争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攻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