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者踏访革命旧址和基层部队，感悟我党我军改进文风话风的好传统——

“延安新风”的时代回响

　　■解放军报记者 尹 航 李 蕾

　　秋日延安，城北小沟坪，中央党校旧址游人如织。透过孔孔窑洞，人们的目光望向历史深处——

　　1942年2月的一天，毛泽东同志在这里发表著名的《反对党八股》演说，列出“党八股”八大罪状。这篇向不良文风话风宣战的“檄文”，掀起了一场思想革命，整风运动劲吹的股股新风，如延河之水奔流不息。

　　70年后的一个冬天，十八届中共中央政治局审议通过“八项规定”，将改进文风会风的要求郑重写入中央文件。短短600余字，开启了新时代全面从严治党新篇章，“延安新风”又一次涤荡神州大地。

　　从延安到北京，从战争年代到和平时期，我党我军孜孜不倦的追求深刻昭示：文风话风反映党风政风，蕴藏着决定成败兴衰的伟大力量。

　　理论一经掌握群众，也会变成物质力量——

　　文风话风从来不是单纯的语言问题

　　毛泽东同志发表《反对党八股》演说那天，延安春寒料峭、北风呼啸，但现场气氛格外热烈。

　　“甲乙丙丁，开中药铺”“懒婆娘的裹脚，又长又臭”……一系列形象生动而又一针见血的比喻，让现场不时传出阵阵笑声，更让人见识了“党八股”的表现与危害。

　　“《反对党八股》本身就是一篇用大白话讲大道理的经典之作。”中央党校旧址讲解员刘婷告诉记者，毛泽东撰写的文章、发表的讲话，阐述的都是大道理，但群众看得懂、喜欢听，关键就在于他善于运用群众语言，讲群众关心的问题。

　　马克思说，理论一经掌握群众，也会变成物质力量。如何“掌握群众”？老一辈革命家给出了答案。

　　记者不由想起在井冈山采访时了解到的一件往事：1928年初，毛泽东率领工农革命军攻下遂川县城，并建立了工农兵政府。为让当地群众更好了解党的主张，毛泽东在主持起草政府《施政大纲》时，专门把一些晦涩难懂的语句改成通俗的大白话。如“废除债务”改为“借了土豪的钱不要还”，“不虐待儿童”改为“不准大人打小孩”，等等。30余条政纲条条说到老百姓心坎上，一经公布，广受拥护。

　　“打土豪，分田地”“到敌人后方去，把鬼子消灭尽”“打倒蒋介石，解放全中国”……一条条简洁有力、直抵人心的口号，贯穿着我党我军革命史，将党和人民始终紧紧联系在一起。

　　“文风话风不是小事，连着人心向背、胜败兴衰。”刘婷告诉记者，曾有学者做过这样一个对比：革命战争年代，我军出操行军唱得最多的是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》，歌词平白如话，官兵记得牢、能照做，群众听得懂、看得见。反观国民党军歌歌词，文白混杂、佶屈聱牙。那时的国民党士兵八成以上都是文盲，只知其调，不解其意。哪支军队能打胜仗，由此可见一斑。

　　文风话风从来不是单纯的语言问题，鲜活的话语、深刻的思想背后，体现着党的思想和工作作风，反映着党对群众的态度和感情。作家王蒙曾在自传中回忆，新中国成立前，他分别听了一名国民党官员和一名共产党领导干部的讲话，前者“瞎拽文却是文理不通”，后者是“为民立言、全新理想、充满希望、信心百倍”“一看语言文字，就知道谁战胜谁了”。

　　从延安走来，党的事业一路向前，改进文风话风的接力棒在一代代共产党人手中传递。党的十八大以来，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以“八项规定”落子破局，党风政风焕然一新，文风话风新风扑面。

　　寻根途中，记者在基层部队真切感受到这一变化：那天，海军某基地召开机关基层恳谈会，基地领导全程脱稿发言，摆问题、讲道理、研举措，说的都是兵言兵语。“一听就是与基层官兵坐在同一条板凳上。”会后，某驱逐舰支队主官感慨，“基层官兵就喜欢领导干部这样讲话！”

　　开展调查研究，心里要装着群众——

　　嘴上不讲空话，笔下不写虚言

　　讲清40个问题，需要多少个字？

　　延安革命纪念馆珍藏的一份名为《鲁忠才长征记》的调查报告，给出了答案：全文包括标点在内只有2700多字！

　　1941年，为解决陕甘宁边区对外运销食盐进展缓慢的问题，毛泽东让西北局写一份调查报告。受领任务的延属十县工委秘书高克林，连夜召集人员详细了解运盐经过、所遇困难和经验教训，并列出7大方面40个小问题。

　　透过玻璃罩，记者仔细端详泛黄的纸张：报告没有“穿靴戴帽”，而是开门见山、直奔主题，全篇用详细的事实，讲清了边区政府运盐计划的合理性。

　　这份调查报告，打消了干部群众关于“运盐赔本”的顾虑。当年，边区运盐量迅速提升到30万驮，既缓解了政府财政经济困难，又增加了边区群众收入。

　　“我们需要的是这类东西，而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‘夸夸其谈’，而不是那些党八股。”对这篇调查报告，毛泽东给予高度评价，并推荐给《解放日报》发表。

　　毛泽东一生重视调查研究，更是调查研究的模范践行者。他亲自撰写的《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》《寻乌调查》《关于调查工作》《农村调查》等文章著作，成为全党全军学习的典范。

　　“纤笔一枝谁与似？三千毛瑟精兵。”向历史深处追寻，我党领导革命，一手紧抓“枪杆子”，一手紧握“笔杆子”。宣传鼓动、教育引导、批驳澄清，样样需要好的文风话风。

　　好的文风话风从哪里来？讲解员向记者讲述了另一位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故事——

　　1961年，刘少奇同志辗转湖南宁乡等地调研44天，住简陋农舍，吃野菜糠粑，召开20多次座谈会，走访11个生产队，与基层干部群众个别谈话上百次。这次调研成果，直接推动了农村公共食堂制度的终结，极大调动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，促进了农业生产的恢复。

　　“开展调查研究，是为了解决问题。心里装着群众，嘴上就不会讲空话，笔下也不会写虚言。”讲解员的话，让记者联想到2023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印发的《关于在全党大兴调查研究的工作方案》，其中明确要求“必须坚持党的群众路线，从群众中来、到群众中去，增进同人民群众的感情，真诚倾听群众呼声、真实反映群众愿望、真情关心群众疾苦”，并严明工作纪律，“要力戒形式主义、官僚主义，不搞作秀式、盆景式和蜻蜓点水式调研，防止走过场、不深入”。

　　“要求”里有深意，“纪律”里有所指，每一名党员干部都应该自觉躬身践行。

　　前不久，新疆军区某综合训练基地组织政治干部深入一线调研。寻根途中，记者见到了正在基层蹲点的机关干事李宁。他深有感触地说：“无论当年的延安整风运动，还是今天的深化政治整训，对党员干部的要求从未变过，那就是坚持实事求是、直面矛盾问题，说群众听懂的话、办群众期盼的事，用好作风赢得民心兵心。”

　　调研中，李宁和官兵实行“五同”，收集到20多条建议。调研结束后，基地机关从控制文电数量、整合会议内容等9个方面，研究出台了“改进文风话风、严格考风训风、常态纠正作风”10条措施，受到官兵好评。

　　文风话风反映打仗作风——

　　丢掉繁文缛节才能战场制胜

　　从延安出发，渡黄河、跨吕梁，记者来到西柏坡。70多年前，一封封电报从这里发出，指挥千军万马，取得了一场场气壮山河的胜利。

　　在西柏坡纪念馆二层，有一条长长的“电报长廊”，墙上镌刻着毛泽东起草的197封电报手稿。记者注意到，这些电报很多只有几十字、百余字，却能精准判断形势、明确任务、指明策略，令参观者赞叹不已。

　　讲解员陈双介绍，淮海战役中，毛泽东向前线指挥部发电64封，大都简短直白，比如“本战役第一阶段的重心是扫除徐州以东之敌，断其海上退路。打法是，先来个中间突破，然后全歼黄百韬。”刘伯承看后心领神会：“这叫吃一个，夹一个，看一个。”

　　记者此前在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，看过一些国民党将领发给蒋介石的电报，每封电报开头必用“呈为、谨呈、钧座”等敬称，内容都是文绉绉的，空话很多。其中一封，很有代表性——

　　1948年11月，黄百韬第7兵团被华东野战军包围。蒋介石电告前去解救的邱清泉，限令其一天内与黄百韬部会师，否则“军法从事”。而邱清泉的回电，没有清晰说明战况和行动计划，却充满了抱怨、借口、推卸责任和文学式的夸张修辞。

　　文字的风格，就是部队的风格；语言的效率，就是打仗的效率。战场容不下客套和废话，啰嗦几个字、耽误一分钟，就可能造成更多流血牺牲。

　　再看我党我军，拉开战略反攻序幕的指令，却是如此简短有力——1947年，面对国民党军重点进攻，毛泽东电示刘邓大军“下决心不要后方，以半个月行程，直出大别山”。一年后，当中原野战军昼夜急行向宿县穿插时，邓小平只说了一句：“告诉战士们，毛主席在西柏坡看着我们！”

　　丢掉繁文缛节，善于化繁为简，文风话风，直观体现一支军队的作战能力。井冈山时期，毛泽东总结出“敌进我退，敌驻我扰，敌疲我打，敌退我追”16字游击战原则，言简意赅、朗朗上口，成为红军将士一听就懂的制胜秘诀。抗美援朝时期，志愿军司令部手抄转发的《十五军对空射击经验通报》，只有126字，一看就会，广泛推广后有力打击了敌军的嚣张气焰。

　　一路采访，一路感悟。革命前辈的好文风好话风，正在新时代的军营里传承和发扬——

　　某部高原演练，处置突发特情数十起，但导调文书最长的一份也不过十几行字。许多官兵为导调组点赞：军令如山，不是“文山”，最怕“洋洋洒洒”。

　　陆军某旅野外驻训，合并战备通报与训练指令，推行“一页纸”简报制度，文电处理时间压缩50%……

　　“好的文风话风能够打胜仗！”官兵们说，领导和机关下达指示、安排工作、部署任务，也必须用战斗力标尺量一量。

　　（采访得到丁凯强、王飞虎、丁雷、姚贺超、邹珺宇大力支持）

　　记者手记

　　用“短实新”擦亮作风名片

　　从毛泽东同志坚决反对“党八股”，到习主席大力倡导“短实新”，我党我军对好文风好话风的追求从未停止。

　　文风话风，就是党风政风。一条指令、一纸文电、一次发言、一篇讲稿不是简单的个人小事，而是蕴含着事关成败兴衰的大道理。

　　改进文风话风，是一场深刻的思想作风重塑。特别是各级党委机关和领导干部，要从自身做起严起，坚持走群众路线，改掉官腔官调、整治“文牍主义”、摒弃“繁琐哲学”、摆脱“文山会海”，用基层官兵听得懂、记得住、可落实的“短实新”文风话风，擦亮作风名片，不断推进强军事业。